“好好读书,给咱裴家争口气,不要担心学费。”后来大哥残废了,就是裴益来给他送学费。他还记得读大学时,每学期裴益把八十多块现大洋的学费和几十块生活费送到他手上的样子。尽管不叫他知道,他还是知道的,那是弟弟的卖命钱——一家人卖命,独叫他做白莲花。
他的手在书脊上轻轻摸了摸,做个君子,始终只是一个未完的梦。他从一条路堕落到另一条路上去。命运之手在南舟出生的那一刻,就转动了所有人的命运。或者说,本来穷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他以为靠着读书能为家人搏出一个新生来。然而不能。方知这乱世蝇营狗苟,不过就是“活着”二字。其他的都是奢望。
肺中隐约又痒热起来,他拿了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止住。
他慢慢踱到了前厅,但人没进去。灯火阑珊处,一个女子端然而坐,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他遥遥地看了一眼,转回了院子。
车马劳顿,人很疲惫,但裴仲桁却一点睡意皆无。铺开纸照常要默一遍《普贤菩萨行愿品》。经文很长,不长不足以平息心中淘浪。
待到最后一字写完,等着墨迹干透。他拿了火盆,又将这纸一张一张焚烧。“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那些俊秀的字一点一点消失在火光里。身上染了烟火味儿和墨香,他终于有一点活过来的意思。
天蒙蒙亮了。南舟坐得浑身酸疼,因为缺水,嘴皮干得翘了起来。她想不管结果怎样,她对南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钱慢慢筹,想办法总是能筹得到的。倘若父亲还念骨肉亲情,她便去想办法;倘若父亲还听三姨太挑拨,她绝不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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